N020 – stargazer

垦丁是动静分明的。动的部分明快热烈,是白昼,是阳光灿烂的太平洋。静的部分沉郁无声,是黑夜,是布满繁星但无法捕捉的天空。此刻我躺在民俗门口的草坪上,面对无以计数的璀璨,手机屏幕的光亮显得乏力和多余。渔船还未归岸,海浪的声音和风声在一个节奏上。

一定程度上来说,我们这次旅行好像就要结束了。明天前往高雄,从高雄飞吉隆坡,回到那个我生活了四年永远都是盛夏的国度。毕业的这几年发生的剧烈变化,那儿也算是个原点。我不会觉得那是第二故乡或是多么重要的地方,但也确实想过回去,用已然改变的心智再看看当时走过的路。

从哪里来,去过哪里,又回到哪里,你到底是谁,要成为什么样的自己,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和未来。依然没有答案,也必然没有答案。一定会继续迷失,一定会继续在自己的涡流里起伏旋转。但至少有一些方向感,会来自这些天的海风与星光。

N019 – choice

花莲宁静无争而可爱。靠近海岸的街区满是日据时期留下的痕迹,那些餐厅的招牌和氛围都都不必刻意而为之。「风调雨顺」张贴在店铺门口、印在家宅窗外的灯笼上、寺庙屋檐下的滚动LED字,这可能是小城人最在意的祈福。在这里居留久了大抵都会变得淳朴简单。

早晨滑翔伞的教练说他们只工作半天,下午到夜里都是要享受生活的。从山脉到太平洋的飞行航路已经飞了上百回,听他们介绍的话语仍能感受到对这片土地与海的信奉和自豪。在山海之间飞翔的时刻,是这趟旅程第一次感受到期待已久的渺小。与自然的亲近让这里的人们快乐,黝黑的肌肤和额前的汗水都透露着踏实的幸福。

赏鲸公司需要与海洋保护组织协同,控制每日出海的班次、航路以及叨扰鲸豚的时长。非常幸运见到了估摸有三四百头的鲸豚家族,当他们随着船行跃出水面,旋转、嬉闹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为何将它们形容为精灵。同时也感受到「洋」和「海」的区别。海天一线、一望无垠、水何澹澹这样的词汇只有身临其境才真的得到教育。

自由与拘束,生命和死亡被平铺在同一个平面上,遗憾的是始终伴随着这行程的偏头痛使体会总是少了一些正向的部分。「我想我确实应该自由了」,是在海面上被浪花泼湿全身的时候冒出的想法,但好像又还未成为结论。在海面停留的时候,需要依据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而我参照的总是城镇的方向,光就这一点而言「自由」就于我就还有很远的里程。

习惯于将对自己才有作用的形而上叠加进所见景致中去,变成难以被他人解读的隐喻,好像成为了这次旅行中不断自洽的方式。真实的阳光山脉与大洋之间的海市蜃楼,暂时还是我甘愿停留的迷局。而这一趟对渺小的认知和责问,也让我前所未有地想要穿越它,哪怕以出人意料的决定作为代价。

明天早晨出发,沿花东纵谷去往最南端。令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繁星与墨蓝色海浪里,是否足以让我写下答案呢。「时间不多了」,我对自己说。

D015 – Train172

南下列车172次自强号,在快要到达「头城」的时候来到海边,习常的乘客与外来的旅人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墨蓝色的海面映着天光,风应不小但不见大浪,只见层叠翻涌,严肃沉默。

列车行驶与轨道作用的声响,阳光从车窗注入的角度,捧着孤独星球眼皮打架的大茶,画面元素组合成似曾相识的电影镜头,新鲜却令人昏昏欲睡。伴随着一路的偏头痛的弹跳节奏进入了断续的梦境。

旅行的意义是把自己抛到陌生的天地中去再重新认识自己,至少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出发的。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中的是,情绪上似乎没有也很难切换到休假状态。搭上台铁离开城市的时刻很开心,终于要远离人群去往山海。上一次露营的时候把自己扔在旷野幕天席地的卑微感受,几乎成为了不断扶正我心里天平的瞬间。满天的星光,火堆和风,虫鸣,没有比那更平静的时候了。因此我是那么期待把自己丢进太平洋的风里。

铁轨两边的路灯亮起了,橙黄的光球渐次掠过,天色在经过两个隧道后就完全暗下来。出站的时候下起小雨。这座东岸小城的霓虹更像来自90年代,没有太高的楼房,空气里带着熟悉的海腥味,像槟城。如果不是推着行李,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异乡人。

Fake02 – Fake Smoker

厦港新村有一位老头,衣衫褴褛。他每天都会在附近的街巷里走来走去,时而自言自语,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像是在发表评论。这和失智者骂街不同,看他的神情恳切,好似言之凿凿地发表观点,是在评论。三岔路口的中心有一棵年迈的榕树,树下常年坐着这个街区的老人。老人推着坐在轮椅上更老的人,老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老人和老人。只要不下雨,一定有三五老人坐在树下拉家常讲八卦。自言自语的老头冲他们说话,但没有一个老人搭理他,只有一位老人怀里的小孩直勾勾地盯着他。讲了两句,老头悻悻离去。

老头俯身捡烟屁,这甚至好像是他每天游荡在这个街区的工作。俯身捡起的时候,他还是会稍微张望一些周边,也有时候不。他捡起烟屁,捏一捏滤嘴,转过来看一眼烧焦摁灭的烟头。有的烟屁是被丢在地上踩灭的,他会稍微捋一捋,尽量恢复到圆管形状。每一支烟屁都经过如上处理,然后放进他上衣口袋。有时候他会准备好一个空的烟盒,把捡来的烟屁整齐地放进去。但他从来没有直接再点起来抽过,至少在街上没有。

老头的家里是亮堂的,虽然在70年代的老楼里,但拾掇得非常干净,除了高柜上的佛龛处落了灰尘,天花板被熏出一团棕黑痕迹。红木沙发看上去并不舒适,扶手处的木皮已经被磨掉了,垫着灌水的坐垫。沙发背后的墙壁上有水彩笔和蜡笔涂画的痕迹。茶几上放着果篮,塑料薄膜都还没有拆开,但里面的橘子显然已经干瘪了。冰箱上用西瓜形状的磁铁贴着一张A4打印的紧急联系电话,儿子的居委会的。

老头在沙发上坐下,嘴里碎碎念道着听辩不清的闽南语。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盒,蓝色七匹狼的烟盒已经布满白色的折痕。他挑了一支最长的,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他关掉灯走到阳台,太阳刚好下山了。

N018 – self-consistent

今天一整日的湿热黏腻终于随着一阵骤雨得到调和,但对于心里的淤积并没有多少缓解。是在去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下一场雨竟已经是我生活中最期待的一件事。而这份期待在雨落下来的时候就结束了,短暂急促的冲刷没能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就像绝大多数时间里的期待在降临的时候就结束了。

我依旧没有把自己整理好。我尝试着去接受无序的状态,同时去感受将自己置于无序中的惶恐不安、茫然无措和这两者摇摆之间的安定。这份安定并不是来自于努力去做些什么的过程,而是在那过程之后剩下的无力感。这么多年过去,打点好了自己的外壳,里头的混沌还是不断被搅和,沉闷郁结透不进光。

傍晚的时候和人聊起有什么是会留下来的,假设明天我们就将离开这个世界。这样的命题再一次出现在我日常的脑海里,并与眼前的生活对照,当然也没有答案。可以理解这样的思考其实多么没有意义,过好每一天有多么重要;或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会留下来的,如果放到更长更广的维度来审视。

在这段时间里,我也主动尝试或被动接受通过工作的负荷来填充真空。几个月过去的结论是这并非一个好的方式。白天越奋力地攀岩,只是在制造坠落时更大的落差。不断反省检讨自身的欠缺、尽力的调适也并不能解决困扰的持续。这其中的原因是我无法做到身份的抽离,去坦然无负担地扮演一个本质上不适于自己的角色,无法自然地切换视角和心态,无法用一条线切开两种状态。我听取前辈兄长的意见,向内自洽,用逻辑梳理自己的行为和思考,试图逐一攻破遍布全身的悖论。在接受屡次徒劳之后,也想坦然面对,可另一种道德或责任的捆定又并不允许,甚至包括了表达,而在现在看来这些表达都如同呼救般希望被自己制止。

以上种种陪伴我度过不想面对的每一个日夜。甚至开始依恋夜晚的漫长,恐惧日出醒来的时刻。我可以想见在我找到什么之前,这样的日夜还会不断重复、持续不可终日,可我甚至已经不知道在找寻的是什么。

而为什么还要将这些碎片记录下来,一是这已然是我为数不多的存放与表达的方式;二是我仍然期待着等我可以坦然回头看的那一天,这些艰难的感受可以作为印证,或许这些暗色的笔记就能泛起光了。

D014 – No Title

这大概是我第三次梦见自己被枪杀,但不止是第三次梦见死亡。除了醒来时有些胸闷,赶紧转身抱着大茶之外,竟然对这样情节的梦境有些习以为常。

同事昨晚大概是在工厂通宵了。他们把我的车子开去,早晨5点多才收到车子进入停车场的推送。昨晚和今晨都不用开车,是久违了的通勤体验,懒散地靠在出租车后座,也许写完这一篇还可以再小睡一会儿。

以前有很多的内容都写于上下班通勤的时间,自从开车之后这样的时段也没有了。但确实驾驶,是同时适合思考与放空两种状态,既可以顺着路径使思维逻辑梳理相对线性,也可以只盯着前方不作思考,尽管绝无可能避免那些乱窜的思想气泡。

而没有开车我就可以放任困意的滋生。

伴着困意把这篇絮叨给写废了。

D013 – Fireworm ​​​

突然想了解英文如何描述中文的成语,我查了「物极必反」的汉英词条:

Things will develop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when they become extreme.

那天接到一个来自伦敦设计公司的电话,询问其中一款产品的走线和安装方式,面对语速飞快的英音有些应答困难,因此请对方邮件沟通。问对方是在哪儿看到我们的,没有回答。每天的订单上都会有收件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可以猜测到父母取名的用意,或是母亲的姓氏也在其中,或是生长的地域如重庆的客户名字里有渝,湖南的客户名字里有湘。

处理订单安排发货的过程中,我慢慢记得了这些名字,谁的东西还没发,谁买了什么,甚至对应上他们的淘宝ID。可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我一无所知也并不重要。但这短暂的交集和好奇让我觉得,自己还好。

每天上班一出门,看着拥堵的道路和胡乱加塞的车辆都觉得非常烦躁,尽管如此穿越整座城市坐到工位上的漫长路程也终究是习惯了。创造价值和创造意义的选择题也仍然困扰我在进行更多无意义也无价值的自扰,那是我无法自控的部分,也影响了我的生活和工作。但在对那些陌生姓名的好奇中我些许找回来了一点,可以算是「物极必反」的光亮。

可能目光会更加恳切,握手更坚实,拥抱更用力,拍拍肩膀的意涵也不比以往。可这又回到了过去,在一切热忱的思想都还没有被消磨,棱角依然锐利目光如炬的时间里——那些原本是义无反顾的状态里——这就是我捕捉到的物极必反——又或许很快就会消逝。

每天都有非常多细碎的思想在大脑空闲或负载的状况下涌出,它们也像漂浮的碎片。我尝试去捕捉和记录,但也确实都太微不足道了。比方少年时会想的,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抛掉那些日复一日为之努力的虚拟的数字串之后,你是谁;在抛掉所有物质依凭和情感羁绊之后,你是谁。少年时这些问题可以陪我度过一整个夏天,而现在只是间歇抽搐一下的闪念罢了,并被我认为微不足道。或许我也可以以此劝慰自己,作为一个准病人得以享受的,是这些伴着自责的反省,带来的一种病态快感。它们是无解的,穷其一生你所能想象的结果也无非寥寥,并且多半并无二致。打住吧,既然都有了结论,但愿不至于又变成睡眠匮乏的引子。

是亿万分之一,也是平淡无奇。

N017 – My Dear Black Dog

 

上一次写已经是4个月前了,看来这对于我来说还真的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这几个月过得飞快,每天忙碌我却也总结不出什么好事情来。工作内容的大幅度转变,心理情绪睡眠质量变得更糟。或许因此而瘦下来可以算是一件好事。没有再记录和发布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样的做法包括碎片的文字让人担心。有些内容我设置为「仅好友可见」真的是一件蠢事,应该是「仅好友不可见」才对。

另一面也变得坦然。我终于接受家人和朋友的意见,去做了心理咨询。虽然没有什么好结果,但确实有一份不需要再自我猜疑的坦然。原本我拒绝去看医生或是咨询的大部分原因是,不想被打伤标签或者总觉得哪有那么严重。

我依然在不稳定的状态里,容忍着自己生活。相对而生的坦然,是接受这个永远令自己不满的自己,去感受那些病态的时刻中细微的感受。前天在跟拍时候,记录了那些在一段时间内伴随着头疼被放大的感受。

在拍摄的等待过程中,我捕捉疲惫的痕迹。有些酸痛的双脚,些许关于冷的皮肤触感,沉重的头,和拿着手机有点僵硬的右手小指与无名指,因为焦虑而啃咬的双手,和可能是抽烟或其他原因而感到短促不适的呼吸。

影棚门口的灯,背后没有节奏的风,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落叶在地上被风吹过的撞到金属物体的声音,刚从楼下餐厅走出的人的对话渐行渐远,不远处的车声、电动自行车声,飞机经过的轰鸣。

影子,远处楼房的灯光,隔壁办公楼的窗口闪过的人影,树叶比灯光投影在另一侧楼面上晃动,圣诞节的挂灯一闪一闪。

文字无法描述我在记录这些文字时的颤抖或失控。但这也算是我当时开始这份写作计划时的一种初衷,记录下来就是好的。那一天恰好前同事发了一篇写工作室狗狗的文字,她说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怎么说了。我留言对她说,但是还是要写要说,哪怕放在没人看的地方也要。这件事情会在越来越不重要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重要。

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N016 – WTF?

 

 

吃拌面扁食快速解决晚餐。

听到邻桌的客人和老板娘的对话,吃完上来大致回忆如下:

A=客人 B=老板娘

A:老板你公婆还在吗?

B:不在了啊。

A:羡慕啊,你这样很轻松了啊。

B:就那样

A:我公婆他们住在金鸡亭,卧龙晓城那里。一给我打电话,我就头大,很烦啊。

B:那也没办法啊。

A:我老公整天不在家。我连我老母都照顾不好,我还要照顾你老母。

B:你习惯就好了啊。

老板进来了C=老板

C:诶你来啦。

A:呵呵哈哈。看你们生意很好啊。

C:也就这样啦。

沉默一会儿,闲扯了一堆别的

A:我跟你说啊,我老公还说他老爸一定要死在我们家。

B:……

C:不然死在哪里啊?

A:新房子啊!

C:新房子就是要老人开头啊,不然让年轻的开头吗?

A:我老公他还有哥哥和弟弟……@)¥&@@!#

C:那当然是要在我这里死啊,不然功劳都被抢了去啊。

沉默一会儿

C:其实啊,我们怎么对他们,小孩就会怎么对我们

A:那是那是

C:有个故事不是说,老子和小子说来拿棍子把你爷爷抬出去,抬出去以后老子拍拍手走人,看小子还拿着棍子不放,就问:丢了啊,留着干嘛。小子说:留着抬你啊。

然后我就吃完了付钱走了。

D012- Transiency

 

到公司后下楼买早餐,铺子对面的居民楼围着一群人,服孝。就在楼下搭起了简易帐篷,板凳小桌,放着几盒烟几叠纸。因为台风要来了,天色阴沉,这与我经历过两次相同的场景不同,但还是不免在心里应对了一下那两次印象深刻的画面。

早餐店放着小虎队的歌,青春热闹,与对面的景象很是反差。我小声和店员说了一声音乐好像不太合适吧,毕竟就隔着10米左右的距离而已。店员没有表情地调低了音量。路过的行人,年轻的多半赶着上班,倒是老人和孩子会放慢脚步或停下来看看。大抵也能猜想他们的心理,老人不免联想,孩童多半好奇。面对这样仪式感的场面,多少都会触及一些平日不曾想的内容。当然也许有人通透地理解,在心里扔下一句生老病死人生无常。

此时我站在公司窗边好可以看到那户人家的位置,开始有人拎着装在塑料袋里的毛巾缓步离开,三俩交谈。可能是生前老友,可能是并不常联系的亲戚。忽然天光大亮,这一瞬间的转变与我两年前的记忆相撞。那也是一个烈日当头的早晨,我赶到殡仪馆,人们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人世间这样的场面与人,或许大致相同。